我这个人,在经济上向来容易知足,出国从没想过赚大钱发大财。挣来的钱只要 能够吃够喝够,支负房租,学费就万事大吉。
那会儿,我教了两三个学中文的学生,每周再到味道园端几晚上盘子,一个月挣 到十二三万,虽说还是离不开鸡笼小屋的生活,自己倒也觉得相当不赖了。
就在这时候,又有一位挺关心我的日本朋友来给我介绍学中文的学生 。
“不教了不教了,”我说,“我现在所有时间都安排满了,哪里还抽得出空来。 ”
“哎,不能把端盘子的时间减掉点儿吗?教中文不比打工强?”
我想了想:“不行,别看是端盘子,挺长见识呢,我舍不得辞。”
“你看你看,哪儿有你这么笨的人哪,别人想找学生还找不到呢,知道不知道, 我给你介绍的这个人呀,特--有钱!是个律师,有名的,真的,不教可是白不教 !”
“律师?”我又想了想。那时我教的学生有岛本,田村,小野田,打工的时间已 经减到3个晚上了,如果再减……我还挺舍不得的。
“你呀,真是少见的人。这么美的差事还用得着犹豫吗。不管怎么着,教也罢不 教也罢都得给我教!明天我就打电话告诉他,你教得了。”
她这么热心,我真是哭笑不得:“好好好,教教教,可他的中文是个什么程度? ”
“程度?打生下来到现在不知道什么拼音字母勹,攵,冂,匚。英文倒是很溜。 告诉你,他是东京大学毕业的,东--京--大--学,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。”
一听说还得从发音,四声开始教,心里更不乐意:“那位律师,他怎么想起学中 文来了呢?”
“那你自己去问他吧,我可没打听。其实你管他为什么呢?挣你的钱不就得了。 “
就这样,带着好几分的不情愿,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,我站在学校门口等待这位 素不相识的律师先生来跟我见面。无聊地张望着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,我无意识地 在心里想象着”律师“的形象:满头银发,浓密的大络腮胡子,戴着金丝眼镜,一 身黑漆漆的长袍……这位,不象。那位,也不象。谁好象都长得不象”律师”。
正等得不耐烦,见一个长长的人影履匆匆地朝校门走来。刚要进门,却突然收住 了脚步,打量起站在门口的我来。我便也打量他:日本人中少有的瘦高个儿,大长 腿,身上是套十分潇洒的浅灰色西装,留得半长的头发托着瘦瘦的脸盘,目光十分 锐利。他相当年轻,绝对不到四十岁。 “请问,你是不是--”他先发问了。
我立刻点点头,“对,您是--”
“我就是饭沼春树,这是我的名片。”
这么说,他就是那位律师先生--我的学生了,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:
“那么,请到我们的教室里坐吧,同学们全都回家了。”
“你还没有吃晚饭吧?一同去吃晚饭,好不好?”他挺干脆地邀请我。
“总得先把学习的事商量完了吧。”
“没有那么严重,边吃边商量,走。”他迈开步子便朝路上走去。我只好一溜小 跑地追上他。
“去新宿吃饭怎么样?”他站在车流汹涌的大道边问我。
吃顿饭还要跑到新宿?!
“新宿不远吗?”我拐着弯儿表示异议。
他却不作理会。朝一辆出租车一挥手,那车停下了,打开门。他示意我先上,我 只好钻进去,心想:明明旁边就是地铁,为什么要坐这贵得惊人的出租车呢?他随 着我也上了车。对司机说:
“去新宿XX饭店。”
看来,这是一个什么全是他说了算的人。给这样的人当“老师”,恐怕有点儿麻 烦呢……
“来日本几年了?”
“一年。”
“哦?你的日文进步很快嘛。我也打算用一年左右的时间达到自由使用中文的程 度。”
什么?一年左右?就凭这点业余时间?
“这……不太……”我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回答。
“你是说不可能?怎么,看不起我?你不也才来了一年左右吗?我就是想在一年 时间达到你目前这种程度。”
“好的,我一定尽力。”虽然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在想--我这一年是天天泡在 日本语学校里啃出来的呀。你有这时间吗?
“你听,我是这么想的。关键在于学习方法,也就是教的方法问题。你是怎么教 别人的,我不知道。但是对于我,你可以采取这样的教法。”
你看,还不是得听他的。我这个老师不过是他的“傀儡”罢了。在幽暗的小汽车 中,只听他在滔滔不绝地说着:
“首先,日文和中文的汉字大致相同,学起来并不困难。所以,这一年里你不必 花时间教我中文汉字,把这个时间省出来。”
“但是中文的汉字与日文的有很多地方不一样,写法啦,意义啦……”我立刻表 示反对。
“这我知道。”他丝毫不让步“但我不是欧美人,掌握汉字对我来说很容易。如 果我想学,只需把中文的汉字表与日文的放在一起一对照,顶多两天就会了。何必 象小学生似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写去记呢?”
我不能同意他的意见,但显然与他争是没用的,便不再吭气,听着他教给我“如 何教他中文”的方法。
“咱们的学习不能光坐在教室里啃书本。那东西适当地啃一啃就可以了,坐在教 室里学的东西永远活不起来。很多日本人学了半辈子外语还是说不了,听不懂,就 因为他们不了解这个道理。我可不想象他们似的。我喜欢实物教学,实地教学。比 方说,我们一同在饭馆吃饭时,你就边吃饭,边把有关的中文教给我,名词啦,动 词啦。我们现在在坐车,你又可以把这一类的中国话教给我。这样学来的东西记得 住,又马上能用得上。我还打算不久之后去中国实地学习呢。当然,你这个老师也 得跟我一同去。”
汽车已经进入新宿。街道两旁花花绿绿的灯火目不暇接。我好奇地东看西看着, 耳旁还响着律师先生的话音:
“可能的话,喂,你听着没有?从我们学习的第三个月开始,你完全使用中文跟 我讲话,日文一句不准说,怎么样,签订这么个协议。”
我又叫他震住了。学习三四个月才能掌握多少单词文法呀?我全讲中文他能听懂 ?莫非他真以为自己是个天才不成?可我不能当面驳他:
“我当然愿意讲中文,问题是你听不懂,怎么办?”
“你不要管我懂不懂,你只管讲你的,我自然会习惯的。不这样,长进不了。怎 么样?同意了?”
“好,同意!”看他决心这么大,我倒真的有点感动了。
“啊,好极了,好极了,我今天非常高兴!”他兴奋地搓起手来。
小汽车停在了一座又高又堂皇的大厦面前。车门打开,我先下了车。只听他问司 机:
“多少钱?”
“三千二百六十块。”
妈呀,要是坐电车连三百块也花不了。他付完钱又迈着快步往楼里走。我跟在后 头对他嘟囔了一句:
“刚才要是坐电车就省多了。”
他却满不在乎地看了我一眼:“坐小汽车谈话才方便嘛。多花点钱有什么了不起 ?”
不知这是一幢什么建筑,一进去只觉得到处都闪着亮,发着光,一股强烈的豪华 气氛压迫着我,使我猛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那么土气,寒酸。他却是满脸的春 风:
“怎么样,去吃四川菜吧?”
我笑起来:“好极了!”
乘电梯一直到大楼的最高一层,一出电梯,便进入了一家古色古香,中国宫殿般 漂亮的中国大饭店。紫檀心木的刻花桌椅,大红缎子烫金龙的椅垫,嵌着彩色贝雕 的屏风,一盏一盏挂着金黄流苏的宫灯,轻柔优雅的十琴曲在充满檀香味儿的空气 中飘来飘去。我生来还没进过这样的地方,眼都看直了。
“走,我们坐那边靠大玻璃窗的座位去。”他走到那通天通地的大玻璃窗前,手 指窗外:“看过东京的夜景吗?欣赏欣赏吧。”
我朝窗外的夜空望去,既不见月亮也不见星光。眼睛往下一挪,赫!万丈高楼之 下竟是一个珍珠翡翠般辉煌的世界。无边无际的灯海汇成无边无际的火海,也织成 了无边无际的花海。绵延不断流动着的车队,远看就象一条滚动的金龙……
我呆呆地望着,望着,好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来到了“日本国”,第一次体会到 人间原来也是有着“天堂”般的一面的。然而,我却也想起了小小的味道园,想起 了自己在油烟子里的穿梭奔命,想到了那间“四害”猖獗的鸡笼小屋,想到了安藤 先生的破产负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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